山树文化|化育
“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。”
这里的坤元,首先就是资生。它是万物获得出生条件、获得身体、获得承载的那个大地性过程。一个生命尚未成形的时候,先有天地接住它,有时间允许它缓慢生长,有关系为它输送养分,也有一个真实的身体愿意因为它的到来而不断改变。所以,坤从一开始就带着生殖性与生成性,它所承载的从来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世界,而是万物正在形成的过程。
如果要理解山树这些年究竟在经历什么,我们仍然需要回到生命本身。
胎儿在母体里生成,本来就是这样的。母体不断接受、摄取、转化、供养与积累,血液、代谢、器官位置与身体结构都在发生变化。那个过程看起来安静,里面却始终进行着极其庞大的生命活动,一个尚未取得自身身体的生命,正在借由另一个身体慢慢形成。直到有一天,它已经生长到母体原先的稳定状态无法继续维持,长期积蓄在身体内部的力量开始转化,生产随之发生。
会破水,会出血,会阵痛,会有猛烈的收缩,原本完整、封闭、稳定的身体结构被打开。如果只截取生产发生的那几个小时,它近乎是一场灾难,原有秩序被剧烈冲击,疼痛、血液、呼吸与力量都进入高度集中的状态;可当我们把这一切重新放回整个生命过程,便会看见,那些剧烈的变化正在为一个已经成熟的生命打开道路,让它从被包裹、被供养的状态中出来,第一次真正取得自己的身体。
《易》从来没有把系统稳定当作终极的善,它真正观察的是生生。
一个结构能够承载生命、保护生命,让生命在其中积累与成熟,它便完成了那个阶段极其重要的作用;生命继续生长,终会来到原有结构无法继续以原有方式承载它的时刻,于是变化发生,位置重新排列,关系重新组织,原本封闭的部分被打开,新的空间也由此出现。变化可能伴随着疼痛、冲突与短暂的失序,而一场变化真正的意义,最终仍要由生命来证明:是否有新的东西从中取得身体,是否有新的能力与责任真实形成,是否有一个更大的生命过程因此得以继续。
所以,乾从来不在坤之外。这并不只是一句阴阳互含的概念定义,它首先是生命自身正在发生的事实。
母体在孕育生命时从来没有被动等待。她会主动摄取营养,选择、转化、重新分配,会改变代谢,扩张身体,为新生命争取一切可以生长的条件;到了生产的时刻,这个长期承载、包裹和供养生命的身体,还会发动极其强烈的力量,推动已经成熟的生命进入世界。开辟本身就在孕育的深处形成,坤孕育到极处,乾的力量从其中发生;乾打开新的空间以后,刚刚来到世界的生命,又重新需要坤的承载,需要空气、食物、关系与时间,让它逐渐成熟,学会以自己的身体与世界交换。
乾坤往复,生生不息。这就是生命本身。
“生生之谓易。”
因此,坤元之所以伟大,从来不在于它能够无限忍受、无限吸收、无限承接。它真正的德性始终在资生。天地、时间、养分、经验、关系与信息进入坤的承载,经过漫长的摄取、消化、沉淀与转化,最终要使某种生命真正长出来。含摄、承受与保存都有自己的意义,而它们共同指向的,始终是化。
所以坤从来不等于静止。它的静,是大地尺度上的静,是深厚、稳定而不争夺万物形状的静。在这份静的内部,水分正在移动,微生物正在活动,落叶正在腐殖,矿物正在进入根系,生命不断交换、转化、生长与重组。大地看起来没有言语,万物却在其中获得身体。
“坤至柔而动也刚,至静而德方。”
山树这些年也是这样长出来的。
鱼、水、植物、动物医学、技术、产品、教育、空间与文化,看起来分属于不同的领域,进入山树以后,却始终围绕着同一个生命问题展开:一种已经被我们感受到的生命秩序,怎样才能真正获得发生的条件,怎样才能从感应与愿望进入现实,从现实进入人的生活,再从人的生活进入更长久的世界。我们沿着一条鱼进入水,沿着水进入环境,沿着植物进入土壤、光照、季节与人的照料,沿着技术进入人与生命的关系,也沿着教育与文化进入家庭、学校、组织与社会。山树做过许多事情,而这些事情的内在方向从未分散,它们都在使生命从尚未成形的状态中慢慢取得身体。
山树也因此越来越理解,一个生命还没有取得身体的时候,它常常只能以强烈的思想、感情、历史经验、责任与创造冲动存在。它会持续穿过少数具体的人,要求他们不断感应、解释、表达、判断与承担。只要一种文化仍然需要某一个人时刻站在旁边说明,只要一项事业仍然完全依赖某一个人的高度警觉,只要一个生命理解离开了那个人的身体便无法继续发生,它就仍然停留在剧烈的能量状态,还没有真正沉淀为这个共同体能够承载的现实。
而一个具体的人长久处在这样的状态里,会累,会流泪,会发抖,也会筋疲力尽。那并不意味着这股力量是虚假的,恰恰说明它已经真实地进入了身体,却还没有获得足以安放自己的土地。它来到了世界,仍然不断以最初、最猛烈的方式穿过同一个生命,尚未形成自己的循环、节律与栖息之所。
坤所做的,正是让这些悬浮在能量状态里的东西逐渐沉下来。让一种感受成为能够被共同理解的语言,让一种生命判断进入产品与技术,让一种文化进入空间、制度、关系和人的日常,让那些曾经只能由一个人强烈感应的东西,渐渐成为整个环境可以自然给予的养分。到了那时,它不再需要某一个人持续激烈地解释自己,人进入其中,在一次次接触、使用、协作与生活中,便会自然被它养育。
这才是承载真正完成自己的方式。
承载让尚未成形的生命得以存在,化育则让这个生命逐渐拥有自己的身体。力量一旦被真正承接,它的归宿便不再只是反复穿越一个人,而要获得形体、节律与栖息之所,要进入可以持续运转的技术、产品、空间、教育、关系与文化之中,并在离开最初承载者的高强度托举以后,仍然能够继续生长。
所以,山树只能专注于这件事,别无二心。我们一路做过的事情有许多形态,心里所守住的始终是同一件事:让已经被感受到的生命获得真实发生的条件,让那些经过我们来到世界的东西取得身体,让它们从一股需要被不断解释和维护的力量,逐渐成为可以养育人的土地。
我们一直在做同一件事,从未分心。我们是为了我们的心。
如果有些东西真的已经通过山树来到世界,那么接下来,山树便不需要让某一个具体的身体永远承担它最初、最猛烈的状态。我们要为它造土壤,造容器,造时间,也让它形成自己的关系与节律,使原来集中在承载者身上的力量逐渐进入生命自身,再进入更大的世界。到了那里,它开始由更多人的行动承担,由真实的产品与空间承担,由教育、制度、文化与日常生活承担,也由它所进入的时代与社会共同承担。
这同样是坤对自身的保护。土地若只有雷霆,没有四时,没有生长、休养与收成,再深厚的土壤也会耗竭。承载者本身同样属于万物,同样需要水、空气、季节、关系与时间的养育。坤的德性在资生,资生能够长久,便要求给予与领受、生长与休养、化育万物与重新回到天地之间,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。
《坤》的六爻走到上六,有“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”的剧烈。乾坤相激,天地之气交战,变化抵达极处,原有的形态再也无法维持。可《坤》并未把全卦的意义停留在这场激烈的冲突之中,当六爻皆变,还有“用六:利永贞”作为全体变化的判断。
永,指向那条生命之道能够穿过漫长的时间;贞,意味着每一次成形、破裂、转换与再生成,始终与生命的根本方向相应。形态可以改变,结构可以重组,人与人的位置也会随着生命的成熟重新生成,真正需要长久守住的,是那条使生命能够继续发生的道路。
所以,让生生能够长久,连承载者自身也必须被四时所养。山树最终需要抵达的答案,始终只有一个:让生成真正完成自己,从感应进入承载,从承载进入化育,从化育进入世界;让该落地的落地,让该成形的成形,让已经能够由世界承担的重新交还世界,也让那些曾经承受巨大力量的具体生命,从长期的高强度感应与解释中慢慢退回来,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、饮食、睡眠、关系与日常。
这正是山树的生长,也是坤对自己的保护。
土地在完成一轮生长以后,会重新进入天地之间。雨水落下,落叶归土,寒冷使地面安静,地下的根系、微生物与矿物继续缓慢交换。它休耕,冬藏,让已经发生的一切沉淀、分解,重新成为下一轮生命可以使用的养分。土地没有离开资生,它正在用更深的节律,使资生得以长久。
山树也会重新进入自己的四时,让已经生成的进入世界,让已经成熟的取得身体,让曾经高度集中在少数人身上的力量逐渐回到更广阔的关系之中。山树重新接受天地的养育,重新沉淀,重新积蓄,也重新成为一片能够感受生命、承接生命并让生命长出来的土地。
“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。”
而万物资生,我们将回归原点,我们也已经成为了新的我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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